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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老人向我提问——他们关心什么,为什么?

文章滥觞:美好生命社;作者:戴廉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翌日未来本专注“老龄”问题两个月了。在东京大年夜学高龄社会综合钻研机构(简称“IOG”),这个整日本最前沿的跨学科高龄问题钻研机构,我天天听到、看到各类和老年相关的议题,社会的、医学的、科技的,养老金、财政、司法、住房、交通、饮食、照护、存亡、立异……巴不得把光阴掰成两半,真真是迫不及待。

日本是举世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日本在应对人口老龄化进程中创始了许多举世典范,也碰到了许多人类社会刚刚触及到的新难题。其快速的工业化、城市化、老龄化、少子化,其传统家庭布局在今世化进程中的急剧变更,与本日的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在很大年夜程度上,我们可以从日本的本日不雅照到中国的未来。

中国的老龄化比日本晚了整整三十年,只是中国本日的人均GDP尚不及日本三十年前的一半。以是,中国面临的问题或将比日本加倍严酷。不过,这三十年中,人类社会的技巧已经若干好多变迁,作为这些新技巧的紧张介入者,假如足够幸运,中国是否又能找到一些应对老龄化的立异办理规划?

图片:IOG

“中国的老年人过得如何?”

假如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你会若何回答?帮子女带孙辈、跳广场舞、上老年大年夜学、享受自在的退休韶光?这大年夜概是很多住在城市里的年轻人会想到的谜底吧。

事实当然比这个图景繁杂得多。不过这不是我本日要聊的。我本日要聊聊这个问题本身,和提出这个问题的日本白叟们。

一桌子老奶奶轮番提问

一个月前的某个下昼,我去位于东京郊区的柏市参加一场茕居白叟午餐交流会。活动由柏市福利部门与东京大年夜学高龄社会综合钻研机构合营举办,今年已是整整第十届。虽然那世界着小雨,照样有100多位茕居白叟参加了当日的活动。

去之前我有几分忐忑:一百多位茕居的白叟,那会是什么情形。多若干少,我预想中的活动可能会有些许灰色。但事实上,活动富厚多彩,白叟们健康健康。参预的白叟们年岁从70多到90多不等,此中80岁以上的居多。他们看起来都是神情奕奕的,完全颠覆了我对老年人的印象。他们集体唱歌、做游戏、体验手工以致AI等立异活动,气氛怀旧而轻松。我一边介入他们的活动,一边与他们聊聊家常,整体气氛很是欢快。只是当我问起“今朝最担忧什么”时,有位白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茕居的白叟们参加一年一度的聚会,很兴奋。 图片:IOG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活动的着末一小时,我从一个访谈者变成了访谈工具。访谈我的,是一桌子茕居的老奶奶,此中一位最年尊长已近百岁。据说我从中国来,几位老奶奶热心地迎接我坐到他们中心。一位86岁的女士率先提问:“中国的老年人过得怎么样?”

紧接着,白叟们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抛出来:

“中国的白叟有养老金吗?他们的养老金够用吗?”

“有没有分外穷的白叟,这些白叟怎么办?”

“中国的老年人也像日本的白叟一样,只能默默地忍耐,忍耐孤独和病痛吗?”

“会不会有这样的环境,即便白叟和孩子们住在一路,他们实际上照样孤独的?”

对他们的问题,我以小我的察看和体验逐一作答。

但这些问题深深打动了我:目下的日本白叟之以是提出这些问题,并非只是出于对一个异国人群的简单猎奇;相反,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应该也恰是他们自己或多或少正面临的逆境吧。

钱,真是个大年夜问题

向我提问的,都是茕居的白叟。

他们在日本老年人中的比例实在不低。日本内阁府《2019版高龄社会白皮书》数据显示,2015年,在日本65岁及65岁以上的老年人中,有192万男性和约400万女性茕居,此中茕居的男性老年人比例为13.3%,女性比例达21.1%。该申报进一步猜测:到了2040年,茕居的白叟比例将进一步增添,达到男性20.8%,女性24.5%。

茕居的白叟将越老越多。 资料滥觞:令和元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

对老年人而言,茕居会伴随很多问题。

比如养老金的捉襟见肘。

日本的国夷易近养老金标准当初是按照多人家庭的每月支出来制订的。更何况,当时日本人的匀称寿命比现在少了十多岁。但事实上,这个模型所容身的的家庭模式和匀称寿命都已经发生了很大年夜的变更。当下,日同族庭人口数量大年夜幅削减,伉俪合住或茕居的白叟日益增多。

当一路过日子变成了独自过日子,当蓝本为十年、十五年做筹备的养老金被拉长到二十年以致三十年,现有的养老金标准便仅能保持生活了。一旦必要医疗和介护,仅仅依附养老金度日的白叟就会呈现资金缺口。

一半以上的日本老年家庭,是百分之百依附养老金生活的。 资料滥觞:令和元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

养老金缺口的问题迩来在日本越来越受到关注。此中影响最大年夜的,便是NHK电视台在2014年推出的记载片以及之后出版的同名图书——《老后破产》。嗯,光看书名就会不忍卒读吧。

“万没料到,竟是这样的暮年!”——作者在序章的首页引用了这句话。

几个月前,日本金融厅(FSA)一份关于养老金的最新申报也再次激发了民众关注。

该申报举例说,一对男性年岁在65岁及以上、女性在60岁及以上的日本退休夫妻,假如仅靠养老金生活,那么,每月将面临5万日元(约合人夷易近币3200元)的缺口。假如再活20年,那么缺口总计将达1300万日元(约合83万元人夷易近币);再活30年,这一缺口将扩大年夜至2000万日元(约合128万元人夷易近币)。

是以,申报建议日本民众在事情时代就应开始为长远投资,等到退休时可用自己持有的金融资产来弥补暮年生活之需。

金融厅(FSA)宣布该申报,本意应该是建议民众尽早理财,未曾想被觉得加剧了社会对养老金的担忧。这份申报遭到了日本执政党和在野党的激烈抨击。安倍政府随即表示,不会把该申报作为一份正式文件来吸收。不过,虽然安倍政府就此对民众给了很多安抚,但仅以那天与我谈天的老奶奶们为例,养老金问题确凿是他们异常关注的问题。

说到底,无论对付政府照样小我,钱够不敷,确凿是个根本问题啊。

“默默地忍耐”和“孤独逝世”

更难办理的是孤独的问题。

日本社会向来以恬静、讲秩序驰誉。日本人也是出名的不乐意麻烦别人。这对付茕居白叟而言,可能也意味着更多的“默默忍受”。这也就有了那位85岁的老奶奶对我的提问:“中国的老年人也像日本的白叟一样,只能默默地忍耐,忍耐孤独和病痛吗?”

前面提到有位白叟听了我的问题默默抹眼泪。那是76岁的田中女士,几个月前刚刚停止在地方政府部门事情的她,脾气爽朗热心,整小我精神焕发。蓝本我们聊得很欢畅,她向我分享了女儿和孙辈们的照片;奉告我孩子们都很好,虽然很忙但一有空也会来看她;她身上这件衣服是女儿母亲节给她买的……可我没想到,简单一句“今朝最担心什么”的问题,让她的情绪一会儿降落起来。

她最担心什么呢?

“日间还好好的,晚上睡一觉就起不来了,但却没人知道。”——孤独逝世。

“我的一个邻居便是这样去世一周才被人发明的。”她说,“我在家门口的报箱里留了一把钥匙,还给邮递员留了字条:‘假如您发明昨天的报纸没有取,烦请您进去看看家里的环境’……”

2017年,大年夜东京区域有3333位白叟“孤独逝世”,即死后才被人发明。 资料滥觞:令和元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

孩子们可靠吗?

有人说,孩子呢?为什么反面孩子一路住?

切实着实,日本也曾是个以“四世同堂”为乐的社会。比如,闻名动漫《樱桃小丸子》里描述的,便是个范例的三代之家。而它的创作背景,是作者樱桃子的童年——1970年代。《2019版高龄社会白皮书》数据显示,在1980年,仍有约70%的65岁以上白叟与孩子同居;到了2015年,这一比例下降为39.0%。

樱桃小丸子里温馨的三代同堂,在1980年代之后,日趋削减。

至于原有家庭模式为何弗成持续,可能的缘故原由当然有很多:人们日益向超级大年夜城阛阓中,大年夜城市的生活资源无法支撑多代同堂;工业化和今世化对以孩子为中间的核心家庭(伉俪+子女)模式的推动;女性在日本社会的传统角色,使得新一代儿媳不乐意与上一辈同住;以致,很有点出人料想的是,根据日本内阁府2014年的“老年人茕居意识查询造访”,当被问及是否“盘算和子女一路生活”时,大年夜约有70%的人回答的是“我想茕居”……

在日本的家庭变迁中,既有与西方国家工业化期间同等的趋势,也有其自身的文化与期间背景下的新模式。

事实上,即便家庭模式发生了转变,子女和家人仍旧是老年人照护支持中的紧张气力。只是在高龄少子化的社会,很多需求早已越过了家庭所能支撑的范畴。更何况,独身单身、无子女等家庭也日益增多,这进一步加剧了家庭照护模式的掉灵。

加倍令人无奈的事实是,即便与子女同住,也仍旧会面临新的问题。重要的问题是伴跟着长命而来的。

《2019版高龄社会白皮书》显示,今朝,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为28.1%,细分来看,65-74岁人口占比13.9,75岁以上的人口占比为14.2%。而跟着老龄化的深化,未来75岁以上老年人的比例还将进一步提升。这意味着,对付大年夜量高龄白叟而言,他们的子女本身也是老年人了。

年轻的老年人是否能在经济、感情等各个方面支撑更老的老年人?这此中,并非仅仅是意愿问题。很大年夜程度上,生怕照样能力问题吧。

当人们越来越老,他们的子女也会越来越老。 资料滥觞:令和元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

那些向我提问的老奶奶们对我说:“日本的白叟不会向孩子们要钱,由于“孩子们在东京生活,他们自己也过得很首要。”

极度的事故也时有发生。就在上周,日本发生了一路恶性事故:一名71岁的女性因被捕,她涉嫌行刺了住在一路的70岁的丈夫及其93岁的公公、95岁的婆婆。而原由恰是“厌倦了对三小我的照应”。这恰是一个范例的“9060”问题。

此外,日本社会近年来还着重关注“8050”征象,意思是指80岁的父母照应50岁的子女。这些50岁的子女从前因各种缘故原由退出社会,未能事情而以“啃老”为生,跟着这两代人的年岁渐长,问题日益尖锐。

昔时“茧居”避世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四五十岁了。 图片/NKH

以是,家庭,这小我类古老的合作保障机制,除了会受到今世化的冲击,同样要经受老龄化本身的冲击。

“你必然要看到日本的问题”

你或许还会问,为什么不住到养老院去?

我也向眼前的白叟们提出了这个问题。获得的谜底是:“年金太低,不敷住到养老院”。

和大年夜多半人印象中的老后就住到养老院不一样,日本的老年保障轨制加倍倾向于“在宅介护”也便是“居家照护”。这一方面由于机构养老存在各种弊端,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财政可持续斟酌。以是,假如想要住进机构,一种环境是,自身的康健状况无法在家生活,颠末系统评估后被转入照料护士机构;另一种环境是,为了改良老年生活质量,一些白叟自费住到收费的养老机构。对付大年夜多半以养老金为生活滥觞的白叟来说,后者显然是无力承担的。

说了这么多,溘然感到有些沉重。

事实上,日本这个亚洲第一个迈入蓬勃国家之列,七十年代即已实现“全夷易近中产”的充裕之国,在社会保障收集的构建上,已经十分“社会主义”了。

比如,日本的每个社区都有夷易近生委员,他们会细致地通知社区里的白叟、儿童等群体,帮他们办理问题。

日本从2000年开始执行介护保险轨制,执行多种形式的照料护士办事,包括上门照料护士、日托照料护士、临时托管照料护士、分外养护养老院、老年人保健举措措施等等。

每个社区都有综合的社区办事中间,有照料护士治理员分户治理白叟们的需求,向白叟们供给生活支援、栖身、医疗、照料护士等各类支持办事。有必要时,白叟们又会被送到专门的养老院、白昼照护所、病院等不合机构。对不合的照料护士机构,日本政府拟订了严格的准入和评价标准,确保其办事到位。无论在家照样在照料护士机构,供给办事的专业人士也都颠末很好的练习。

可以说,这本身是一个十分细致完善的体系设计。只管面临着财政是否可持续、照护职员日趋缺乏等问题,但这套轨制在以前二十年间的运转堪称高效,日本人的康健长命本身也部分得益于这套轨制。

我想,我之以是会从日本养老体系沉重的一壁开始写起,大年夜概是由于,日本媒体的信息足够透明,那些发生几率极低的家庭恶性事故每次都能获得很高的关注度;我打仗到的日本人也足够坦率,足够朴拙。

周一我参访爱知县一家病院时,该病院的行政认真人反复对我说:“日本正在走一条其它国家都没有走过的路。你不能只看日本的履历,你必然要看到日本的问题。你们不能照搬日本履历。”

着实,无论是否照搬履历,日本这个举世老龄化的先行者,理应获得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深入透彻地进修钻研,而不仅仅是走马不雅花的所谓“进修”。

见证期间变迁的白叟们

那天的午餐会停止后,我随着这些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们在小雨中一路离别。

看着他们大年夜多驼背、瘦小但依然精神的背影,我想着他们在以前80年间的过程:这是完备经历了日本社会从战后冷落、苏醒、超长繁荣、泡沫破碎再到经济苏醒全历程的一代人啊。

他们亲历了日本昔时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活动中,我碰到的好几位老奶奶小时刻都在乡下身世,但年轻时在东京的工厂事情。比如,85岁的小川女士,曩昔是专门做潜水服的。

他们见证了日本的今世化。80岁的山本女士说:“现在的做饭哪里叫做饭呢,便是插一下插头、摁一下按钮吧,哪像我们小时刻在乡下,都要用柴火生火做饭呢。”

他们也都对日本的人口变更有着活跃的体验。82岁的净水女士奉告我,她小时刻,由于孩子们太多,她在乡下就读的小学分成了上午班和下昼班,孩子们要分批上学。在她女儿的年代,一个年级有11个班。但现在,小门生已经越来越少,很多小学以致关闭了。

她还说到,比起本日的电车和地铁,昔时的电车里,人真是太多了,“上班带着便当,人挤到公司,便当都被挤坏了!”

1970年代的日本地铁早高峰,也是要靠“推”才能挤进去的。 资料滥觞:Cool3c

无论身世若何,不管从事何种职业,在日本经济快速增长的六七十年代,恰是主力劳动者的他们,应该都慢慢步入到了“中产”之列,成为“全夷易近中产”的日本社会中的一员了。到了猖狂破费的日本经济泡沫期,当时正值四十来岁的他们,是否也曾经沉醉在破费主义中,有以前欧洲扫货的经历?

但昔时的他们,必然很少想到自己的老年生活吧。

结语

同样的,正在热衷于广场舞、老年大年夜学的一代,也见证了中国以前四十年的快速成长,经历了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今世化。他们的老年生活会是如何的呢?仅仅是快乐的广场舞吗?

中国正越来越老,中国的经济能够突破“人口红利”消掉后的魔咒吗?中国的医疗照护体系能支撑起他们的康健与生活吗?

未来中国的养老金足够吗?孩子们可靠吗?

正在老去的和即将老去的人们,对“老”这件事有所筹备吗?

一句话,面对老龄化,中国,筹备好了吗?

参考资料:

1. 令和元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内阁府,2019年

2. 一人暮らし高齢者に関する意識調査結果,内阁府,平成26年度

3. 老后破产——名为长命的恶梦,NHK分外节目录制组编著,王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

4. 不平等的日本,佐藤俊树著,王奕红译,南京大年夜学出版社,2008年

5. 柏市豊四时台団地フィールド演習:一人暮らし高齢者対象「懇談と昼食会」リポート,2019年10月14日,IOG, http://www.iog.u-tokyo.ac.jp/?p=4624

6. 申报显示日本养老金或藏伟大年夜缺口 安倍:消息不实且具有误导性,参考消息,2019年6月20日

7. 義父母と夫の首絞め殺害か 71歳妻逮捕「介護に疲れた」,2019年11月18日,https://www.fnn.jp/posts/00427430CX/201911180623_FTB_CX?from=groupmessage

8.「8050問題」 求められる多様な声援,NHK,https://www3.nhk.or.jp/news/special/hikikomori/articles/crisis_07.html

9. 60、70年代日本火車擁擠的交通狀況,Cool3c,https://www.cool3c.com/article/70839

(注:本文所有不雅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均不代表凤凰网国际智库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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